9 月 15 日 ，中秋节。国际金融公司中国部高级投资主管李耀在凌晨 1 点接到来自华尔街的电话，得知雷曼兄弟破产的消息，“当时我想，资本主义是不是完蛋了？”

这天距离美国人纪念纽约世贸大楼被炸七周年不过 3 天，另一场灾难在纽约上演。雷曼兄弟倒下了，美林证券被收购，摩根士丹利也面对得救或者死亡的时间之战。这是一场华尔街的“ 9 · 11 ”。

一年前，亚洲金融危机 10 周年。所有人都在新兴市场寻找下一场危机的线索。不过很少人想到，一年后，危机会在华尔街引爆。“这是一个世纪才会发生一次的危机。”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说。

建立于华尔街之上的美国金融帝国出现了一道裂纹。“整个世界都将从此改变。”前美国财政部官员、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高级研究员盖保德 (AlbertKeidel) 说。

遇难者

这是艰难而疯狂的一周。

美国时间 9 月 14 日 ，雷曼兄弟以破产保护为 158 年的历史划上了句号。此后的 72 小时内，美国金融业巨变。

美林证券的董事长曾一度把目光转向中国。一周前，他的中国之行在最后时刻取消，美林随即被美国银行收购。如果算上今年 3 月被摩根大通收购的贝尔斯登，华尔街五大独立投行，在 6 个月中只剩下高盛和摩根士丹利。

在 AIG 获得美联储 850 亿美元的救助后，谁会是下一个雷曼？市场的目光集中于摩根士丹利。上周，先是传出摩根士丹利正在与美联银行洽谈，而后又传出其正与中国投资有限责任公司 (CIC) 谈判出售股权。但消息人士称，华尔街人士给中投提出警示：你来得及做完尽职调查吗？言下之意，没有人知道，在收购完成前，大摩会陷入怎样的境地。

只有高盛还在努力支撑着为华尔街保持最后一点尊严，但它的股价累积已跌去一半以上，被传可能干脆与摩根士丹利合并。

“我曾预言有 40% 的可能，资本市场可能会重蹈 1989 年危机覆辙，银行遭受的损失可能至少有 5000 亿美元。我还提到 , 英国银行业有 10% 的概率会陷入如同 1973 年的银行业危机。我的悲观情绪当时遭受了诸多批评，然而现在的情况证明 , 我当时的观点似乎还太乐观了。”泰丰资本 (TerraFirma) 首席执行官 GuyHands 说。

就像一场飓风，从华尔街开始，迅速波及全球市场。全球央行展开了一场大救援。

14 日晚，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即宣布一系列扩大流动性的措施。美国、英国、瑞士和德国 10 家银行宣布设立 700 亿美元的“资金池”，开展联合自救行动，以确保危机不会殃及全球金融体系。

15 日，欧洲中央银行向隔夜拆借市场紧急注资 300 亿欧元 ( 约合 430 亿美元 ) ，英国央行也宣布向金融市场拍卖 50 亿英镑 ( 约合 90 亿美元 ) 贷款。从 16 日到 18 日，日本央行连续 3 天向向金融市场输血共 6 万亿日元。

中国则在 14 日宣布下调贷款利率和存款准备金率， 19 日，证券交易印花税改为单边征收，国有的汇金公司入市增持三大国有银行股票。

资深金融评论家彼得 (PeterCo-han) 说华尔街 “集中了全美、甚至全世界最聪明的脑袋”，但现在他们中的许多人将别无选择地离开华尔街另谋生路。李耀说他在那个凌晨接到的电话中得到的消息是，华尔街大约 20% 的人要失业。

摩根大通预期，危机会持续 12-16 个月。中国社科院金融所研究员曹红辉说，危机进入下半场，但却是“看不到底，万丈深渊”。过去一年中，他曾几次赴华尔街考察，并撰写专题报告。

中国建设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华而诚说：“美国政府出资救市也只能减少市场下跌的惨烈程度，但这场危机的冲击波全球都挡不住。”

华尔街的精英们已经开始准备迎接“大萧条”时代的来临了。

为什么是美国

为什么是美国？谁才是这场危机的制造者？

很多人归罪于格林斯潘。从 1987 年到 2005 年，格林斯潘执掌美联储 18 年，创下了美国经济近 20 多年稳定增长的奇迹。他在 2001 年美国互联网泡沫破灭后将基准利率减到最低，让美国经济很快从泡沫破灭的伤害中恢复过来，迎来一个持续增长与低通胀的完美态势。

但现在，不少观察者认为，正是格林斯潘的低利率给这场次贷泡沫提供了最初的温床。低利率让银行家们手头宽裕、急于放贷，再加上布什政府以赤字刺激美国人消费的政策，一起推高了美国房地产虚幻的繁荣。在这个时期，许多美国人以超出自己收入承受能力的方式，借贷买了第二套房子或者更大的房子。

“认为格林斯潘在 2001 年的低利率催生了这场金融危机的人，真是找错了病因。”位于伦敦的 Advocacy 国际研究中心执行总裁裴迪弗 (AnnPet-tifor) 为格林斯潘辩护，她认为是当时的经济现状决定了格林斯潘的选择，而且美国人应该感谢格林斯潘当时的低利率实际上大大推迟了这场金融危机的到来，为美国人和全世界争取到了长达六七年的一场空前繁荣。

曾任美联储 7 位董事会成员之一的莱尔·格莱姆雷 (LyleE.Gramley) 在接受本报电话采访时说，格林斯潘 “只有 5% 的责任，主要问题不在他”。格莱姆雷现任美国斯坦福政策研究中心资深顾问。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费解的金融品、迟钝的监管者、神经质的投资者，这就是 21 世纪第一场金融危机所包含的全部内容。”曾任 IMF 首席经济学家、现为哈佛大学教授的罗格弗 (KennethRogoff) 说，在经济的繁荣期，政府管制放松几乎是必然。

“现在大部分的指责都在说华尔街银行家们的贪婪”，位于华盛顿的加图研究所中国问题专家道恩 (JamesA.Dorn) 在回复本报的邮件中说。但他个人认为，华尔街的所有问题其实都是“华盛顿制造”，是美国政府作为金融业监管者的管制放松，还有联邦政府赤字、经常账户极度失衡等等，一起催生了这场危机。

位于布鲁塞尔的欧洲智库 Bruegel 研究员尼古拉斯 (NicolasV é ron) 也为华尔街的银行家辩护：“无论如何，金融发展和金融创新始终是经济进步中最重要的事，这点不应该被否定。”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华尔街人士对本报表示，那些收入不高，却想要从银行得到更多的钱，买更大的房子、买更好的车的人，也应该为这场灾难负责，“贪婪是人的本性，不只是华尔街银行家的本性”。

裴迪弗曾在 2003 年就撰文称，下一次金融危机将发生在美国而不是阿根廷等新兴市场。她说，事实上，正是华尔街的银行家自己制造出了奇怪的食物，并热心地卖给全世界。

不过她承认，华尔街的银行家并不是唯一的有罪者。美国政府对金融家的纵容和放松管制，对资本流动的毫无限制，让金融家逐渐成为美国经济最大的力量，他们不仅挟持了美联储的决策，现在又在玩完后，拿枪指着政府的脑袋让政府出钱救他们，否则全世界都遭殃。

“我相信会有一些人陆续被送上法庭，但这场危机并没有唯一需要负责的人。”尼古拉斯说。

裴迪弗也认为，“现在你去追究这些金融机构的失当行为，就等于是让正在做干细胞移植的病人裸体走向飓风中。”现在还不是跟这些金融巨头算账的时候，他们已经丧失了一切能力，华尔街下一步的命运全看华盛顿的作为了。

重整旧山河

美国财长鲍尔森在做出接管两房的决定后对记者说：“我职业生涯以来第一次遇到失眠的问题。……政府干预不是我所信奉的做法，但它总好过别无选择。”他说，自己眼下要实现三个紧迫目标：保持稳定性、提供流动性、保护纳税人。

几天后，对于雷曼的破产，鲍尔森说：“我们一点都没有考虑过要拿纳税人的钱救它。”仅仅 24 个小时之后， 850 亿美元纳税人的钱就被用来拯救另一家濒危的巨头——全球最大的保险公司，美国国际集团。

而自去年 8 月贝尔斯登传出危机以来，美联储也陆续多次为市场提供资金注入流动性。

华盛顿为收拾华尔街的烂摊子已经焦头烂额。美国政府在这场金融危机中采取的非常社会主义的做法，激起了众多争议。

“他们早干嘛去了呢？经济学家批评两房许多年了，政府偏要等到一切都不可收拾时又出来拿纳税人的钱救他们，”位于华盛顿的 Amadan 国际研究所的执行总裁弗雷哈迪 (PatrickFlaherty) 对本报说，“没人知道他们现在做的这一切对不对，会不会遗留后患，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曾在美联储工作过多年的格莱姆雷则对本报表示：“财政部和美联储在正确的时候做了正确的事。体系性风险比道德风险更可怕。”

TerraFirma 的高级顾问代特尔 (DagDetter) 也告诉本报，每一次重大的泡沫破裂都会带来改良或引起剧烈的变革，“资本市场永远在自我调整，其尝试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因此，没有完美的金融模式，只有最适合当前市场环境的模式。……这就是资本主义的发展模式：扩张—繁荣—泡沫破裂—衰退—扩张。”

谁是新帝国

清华大学中国与世界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李稻葵说，这次危机之后，国际金融的业态肯定会发生变化，单纯的投资银行可能会减少了，也可能只剩高盛一家，取而代之的是商业银行套一个投资银行，像巴克莱套雷曼、美洲银行套美林，“这次金融危机会加速全能银行的发展趋势，同时也会增加欧洲银行的重要性”。

加图研究所的道恩则相信，危机之后资本将更多流向亚洲市场，“因为美国金融市场的管制将变得非常严格。这对亚洲市场而言是发展金融机构和创新的好机会，但前提是对产权的保护和低税收。”

但是，“我不认为亚洲哪怕有一丁点机会能取代美国成为全球金融市场的领导者，——至少几十年内不会有机会，”盖保德曾在世界银行驻中国代表处工作，是位中国问题专家，他说，“亚洲的金融业仍然十分虚弱。”

盖保德同时建议，中国应该从华尔街金融泡沫破灭的惨痛中学习两点教训：“不要让金融体系自由化的速度过快；要保护和扶持独立的金融部门。这可能需要花费几十年时间，但值得。”

李稻葵则相信，当务之急是要有计划和策略地组织一些资金和机构在美国金融机构饥不择食的时候去布局华尔街。

更多中国学者建议，中国应借华尔街泡沫破灭、全球经济从失衡向平衡调整的机会，调整自身经济发展的结构与模式。华而诚说：“这正是把中国经济从不健康变成健康的机会。中国的政策只要对症下药，就能从危机中走过去。”

( 本文源自北京国际城市发展研究院中国领导决策信息系统数据库，中国政务信息网 www.ccgov.org.cn ，原载《经济观察报》 2008 年 9 月 20 日 )